她拍200张照片,记录爷爷的最后7年

  澎湃新闻记者 陈绪厚 实习生 迪娜尔·苏里坦《我能够回忆起最美好的午后》2016年 本文图片 受访者石勐尧供图 自2010年一月至今年年初,今年28岁的辽宁抚顺女孩石勐尧坚持给她的爷爷拍照,用200多张照片记录下了爷爷生命的最后7年。今年年初,爷爷去世,享年83岁。

  “奶奶病逝后,看着爷爷一天天变老,我知道爷爷也终将会离开,我拍照,拍下我所有不想忘记的瞬间。”12月18日,石勐尧告诉澎湃新闻,她没有学习过摄影,照片都是凭着感觉去拍,这些照片对于她来说就是日记。

  据石勐尧介绍,她出生单亲家庭,从小和爷爷、奶奶生活在一起,双方感情很好;为了记录爷爷最后的时光,她随时手拿相机,只要触动到她,她就会按下快门,记录下那一瞬间。

  石勐尧说,她的爷爷名叫石连启,曾当过中学校长,“我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情感,我是用照片讲诉我和爷爷的感情。”

  《在您的眼睛》2016年3月 抚顺【对话石勐尧】澎湃新闻:什么时候想到要为爷爷拍照片?

  石勐尧:我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,4岁时就和爷爷、奶奶生活在一起,我们的感情很好,我很依赖他们。我11岁时,奶奶去世了,当时我还小,也没条件去拍摄奶奶,当我回忆奶奶时,发现她的轮廓在我的脑海慢慢变得模糊,我很慌张,会去翻老照片。那时,我觉得照片有一种作用,能让某一刻变成永恒。2006年,我开始拍摄,那时什么都拍,爷爷都很支持我。2010年,我出差两个月回家,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爷爷这么久,爷爷会把刚刚问过的问题再问几遍。那一次,我深深感受到爷爷老了,行动缓慢了,耳朵也听不清了。我要走时,爷爷坐在床上,阳光洒在他身上,他整个人发着光,非常美,我跟爷爷说,“我们来拍张照片吧”。这张照片洗出来后,我哭了很久,我觉得所有感情都在这张照片里面,我就下定决心,要继续拍下去。

  《给爷爷揪胡子》2015年2月 抚顺澎湃新闻:你会拍哪些内容?

  石勐尧:主要是爷爷的日常,能触动到我的一些瞬间,我都会按下快门。比如,我会拍剪指甲、洗澡的照片,爷爷总说他指甲疼,我看到他指甲长到肉里去了,只要我回家,就会帮他洗脚、修剪指甲。爷爷洗澡时,我怕他摔倒,会留门缝,看到他无法搓背,我就跟他说“我来吧!”我并不觉得尴尬,这些都是爷爷为我做过的。这些照片反而能让我想起,爷爷小时候照顾我的瞬间。

  澎湃新闻:一共拍了多少张照片?

  石勐尧:7年时间,一共拍了200多张照片,记录下了爷爷生命的最后7年,包括他最后的安葬。基本上所有照片都有我和爷爷,是用自拍、延迟拍摄等方法拍出来的。

  澎湃新闻:为什么很多是黑白照?

  石勐尧:我喜欢黑白照的质感,觉得黑白照呈现得好,像讲故事一样。

  澎湃新闻:你喜欢拍爷爷的手?

  石勐尧 :对的。我小时候睡眼蒙眬时,爷爷的手为我洗脸,拉我上学,爷爷的手会为我把筷子磨细做成美少女战士变身棒。在我的记忆里,只要我一抬头,就能看见爷爷的手,那双手让我有安全感,让我眷恋,它象征着爷爷对我的爱。这双手从以前的宽厚,到如今的枯瘦,布满皱纹,似乎在说爷爷在老去。

  澎湃新闻:你自己最喜欢哪张?

  石勐尧:爷爷站在前面,凝视前方,我站在他身后,靠着他。拍这张时,我跟爷爷说,“如果我去了很远的地方,你会怎么办?”我当时站在爷爷身后,看不到爷爷的表情是什么。照片里爷爷的表情,应该就是他的回答吧。

  《爷爷年轻时》2016年澎湃新闻:你爷爷最喜欢哪一张?

  石勐尧:我们在院子里拍的那张,我踢着腿,他招着手。当时来了两个邻居,跟他打招呼,“老石头儿,孙女给你拍照呐!”他说:“是啊!”那一瞬间,爷爷很开心,向别人招手的瞬间十分可爱,我在调焦距,说爷爷你别动,我赶紧跑过去,配了一个踢腿的动作。爷爷曾说过,这张照片特别俏皮,他很喜欢。

  澎湃新闻:有一张照片,你和爷爷闭着眼、嘴叼着花,背后有故事吗?

  石勐尧:每到春天,街上两旁的小花会开,爷爷都会牵着我的手去赏花散步,东看看西瞧瞧,走完一条条街道。赏花给我们都带来了很大乐趣,非常值得纪念的瞬间。爷爷身体变差后,我就拿来两朵小花,当时拍了两张照片,一张睁眼,一张闭眼,最后发现闭眼的效果更好。

  《依赖》2015年 抚顺澎湃新闻:还有在ICU拍的照片?

  石勐尧:2015年开始,爷爷的身体就不太好了,陆续住过几次医院。他之前生病,我也会带着相机。今年正月初五,爷爷住进ICU,那一夜他没有合眼,我以为爷爷紧张,在一旁安慰着他;爷爷看了我许久,我发现不对劲,爷爷哭了,我也跟着哭了。当时,他眼神里充满不放心,好像有好多的话想要说,好似告别。这个瞬间太重要了,我按下了放在床头边的相机。

  澎湃新闻:有一张照片,你拿着爷爷遗照,你怎么看这张照片?

  石勐尧:按我们老家的规定,过世的老人安葬时,是要把遗像烧毁的。我不觉得它是遗像,觉得那是他在世界上最后留下的东西。我宁愿相信,爷爷去了更美好的地方,换成另一种形式陪伴我。

  澎湃新闻:最难忘的瞬间是什么?

  石勐尧:爷爷老是忘记哪个电视台播哪个节目,我随手拿了一张纸,帮爷爷抄了一份节目单。没想到,爷爷拿塑料纸把它包了起来,爷爷说他怕弄坏了我给他写的字,他要小心留着。有一次,我拿到工资后给爷爷包了一个红包,共3000元。爷爷去世后,我收拾遗物,发现爷爷把这笔钱一直放在了抽屉里,一张不少,而且全都是新的。

  《您在回忆着过去吗?》2016年9月 抚顺澎湃新闻:爷爷喜欢被拍吗?

  石勐尧:很多人看到照片后,夸爷爷帅,说他是天生的演员,他听到后特别高兴。有时,他会提出自己的想法,如下次要穿风衣、戴墨镜。他会仔细看照片,跟我说拍黑白照片时穿深色衣服好看些。爷爷是中学校长,注重仪表,经常穿着白衬衫、日系的小马甲,特别可爱。

  《送你回家》2017年4月 铁岭澎湃新闻:这些照片对你意味着什么?

  石勐尧:好照片会说话,能看到里面的爱和温暖,唤醒埋藏在心底那份感动。老人衰老的速度很快,只不过我们不太关心,他们老了,更需要我们的耐心、陪伴与爱。我觉得摄影是一种无声的语言,胜过万语千言,能把我所有不想忘记的情感,变成永恒时刻。

  澎湃新闻:对于网友们的称赞,你怎么看?

  石勐尧:最初,我没想过把照片拿出来,就想自己珍藏。我拿着照片去冲印时,有人说这种“隔辈亲”的照片很值得分享。有人说,看到我拍的照片,想起了自己去世的亲人。我觉得死亡并不是最后的终结,被遗忘才是,只要他们还在我们的记忆里,他们就还活着。

  《在这里,没有生老病死》2016年3月 抚顺本期编辑 邢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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